中甸是迪庆州的首府,当然后来国务院批准改名为香格里拉了,“中甸”已经成为历史。从地图上看,中甸这块高原被金沙江三面环绕。我前往迪庆报到工作,是沿着214国道(滇藏公路),从丽江的玉龙雪山山麓逶迤而下直达虎跳峡,跨过横亘于金沙江的松园大桥,又沿着哈巴雪山山麓和硕多岗河左右岸徐徐而上,由于公路正在改造,到处是泥泞和坑洼,汽车颠簸异常。经过10多个小时的跋涉,才到达了海拔3300米的大小中甸草原。这是迪庆藏族自治州最大的一片草原了。这是4月末,春寒仍然料峭,但草原上各种叫不出名的小花已经绽开了,这是一个彩色的草原。硕多岗河在这草原上已经十分平缓,远处是仍然顶着皑皑白雪的千湖山。有三五成群的犏牛和黄牛在无牵无挂地悉心吃草,我希望看到的牦牛据说已经移往高山牧场了。散落在草原上的藏族民居已经冒出炊烟。夕阳下,草原、河流、雪山、牛群、民居,这样生动明亮、这样色彩斑斓,这样静谧和谐,扑入我眼帘的这些景色真让人赏心悦目。这是一个人工无法营造的大花园。我到过世界上很多国家,也见过营造得十分精美的花园,但是都比不上中甸这个没有人工雕凿痕迹的花园这样浑然天成。我长途劳顿的倦意消除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精神花园,多年来,我习惯了也厌倦了碌碌尘世的喧嚣,看多了也看烦了太多的红男绿女,人世悲欢。感觉到人活着很累。企望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花草的相伴,有阳光的抚摸,让时间在此凝固,让身与心在这样的地方得到最大的伸展。哦,这不就是我孜孜以求的精神家园么?我想,詹姆斯·希尔顿毕生从未到过迪庆高原,但是看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所登载的照片,就产生了“香格里拉蓝月山谷”这样的奇思怪想,恐怕也是看烦了尘世,疲倦使然,向往使然。

确切地说,整个中甸草原由小中甸和大中甸组成。小中甸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漾塘”,藏语为宽广辽阔的意思;大中甸叫“建塘”,有金色的坝子或坝子之王的意思。中甸草原在藏人心目之中的分量从这些颇带自豪感的称呼上就可以衡量出来了。中甸草原确实是一个好地方。有金沙江环绕,湖泊密布,河流纵横,森林广阔,这在藏区是十分不多见的。这块高原,是金沙江、澜沧江的最后一道生态屏障了,下游水量的多与少,泥沙含量的高与低,和这块生态屏障植被的好坏关系十分密切。在森工企业大规模采伐前,森林更多。据我后来得到的资料粗算,国营森工企业在迪庆采伐木材近30年,加上群众的自用材以及偷砍的木材,年均采伐木材140万立方米,采走木材3000万立方米。以10元一方计算,合3亿元以上;以100元一方计算,合30亿元以上。这对于迪庆这个只有35万人口的小地州来说,无论3亿元还是30亿元,都已是天文数字了。这个天文数字与98年长江大洪水所造成的损失1800亿元相比,简直微不足道!1亿元或者10亿元木材采伐,换来这样巨大的损失,换来长江等大江大河上游环境的恶化以及中下游的洪水滔天,无论如何都是不值得的。而这样的结论却是在付出惨痛代价后才得到的。由此,我想到科学决策的重要性。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做到不付出或者少付出代价就能够得到正确结论,则中国幸甚,民族幸甚。我后来到了位于中甸草原旁边的碧塔海省级自然保护区(现为香格里拉国家公园普达措的一部分),那里由于交通不便,留下了苍苍莽莽的原始森林。看着那些参天的云冷杉摇动着婆娑的、婀娜的枝叶,似乎在感激人类留下了它们。国家已然实施了天然林禁伐,不砍树了。砍树人刀枪入库,金盆洗手了。
而这做得到么?
这些大树、这些珍稀木材还是不断地被砍。当然不是国营的森工企业在砍,而是当地的群众为生活、为生计砍树。当地的干部告诉我,目前在中甸,木材的消耗主要是群众建房和煮饭取暖两项。这都不是一个小数字。我到过很多藏族群众家,这里的藏式房屋十分考究。除围绕着房屋的土墙外,整幢房屋完完全全是用上好的木材构筑起来的。柱子有两人合抱粗,这在山里,绝对是一颗生长百年以上的参天大树;刨制平整的楼板,雕刻精致的神龛和家具,无一不是上好木材所制。在中甸城边的一个叫哈玛谷的藏族村子,一位叫扎西的年轻木匠对我说,盖一间藏房,所需木材大约100立方米左右。我想,一棵生长百年的云南冷杉,所能够提供的有用木材也只有几立方米,那一幢藏房的建盖则不知要多少棵这样的百年大树。煮饭取暖所耗木材也不是小数目,尤其取暖所需耗费特别惊人。迪庆州所属的中甸(香格里拉)、德钦等县,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冬季长达半年,当地群众御寒的主要方式就是烧火。大多数藏民家有特制的炉子,煮饭烧茶取暖一举几得,少数的是火塘。我看到每年入冬前,家家户户房头都堆放着一排排烧柴码子。长年经久不息的火塘哟,延续了迪庆藏区的生息和历史,但是也吞噬了大片的原始森林。我在风景如画的属都湖边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烧柴运出原始森林,心情异常地沉重:这些高原之树再怎样生长,也架不住这么砍、这么烧啊!我在设想,假若有那么一天,中甸没有了森林,是否还会有草原,有湖泊,有各色各样的花,有这样清冽的空气……